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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むの風景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温又柔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© Eisuke Asaoka

回想起來,去年幾乎花了一整年的時間,以「喜宴」為主題寫了大約200枚稿紙的中篇小說。受到離散(diaspora)藝術家費歐娜・譚(Fiona Tan)的作品〈刪節號(Ellipsis)〉啟發,我開始書寫該作品。題辭中引用了譚如下的句子。
「腦海中浮現30年後大概還會記得的事情。記住30年後腦海中大概會浮現的事情。」
如果不記得,那就無法浮現在腦海中。
腦海中浮現,是因為還記得。或者,浮現的時候,才意識到並未忘卻那件事情。
費歐娜・譚有一部名為《祝你活在一個饒富趣味的時代(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)》的紀錄片(可惜我還沒看過)。
饒富趣味的時代。
饒富趣味的時間。
我曾如此思考過,今天的我完全忘記的事情,不知何時又會觸發讓我重新想起。沒有比這更加有趣的事情了。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© Eisuke Asaoka

或許,今天的我生活在一個比我想像中更饒富趣味的時代。
話說回頭,這是「居住的風景」第三次的田野調查。
去年底,造訪東京城市航空總站(T-CAT)之後我確信一件事,即「過去不過是種像被浸漬在砂糖中、被美化了的東西」(細川周平),使我本身對「劣質的懷舊」抱持著強烈的排斥感。這樣的感覺,大概混雜了一些對那些集體造訪打著「雖是首次造訪卻充滿懷念」、「勾起鄉愁」、「美好的舊時日本」等宣傳口號的觀光地,當觀光地將「懷舊風景」當作「商品」出售時,滿心歡喜地加以消費的人們的輕蔑感。
關於此點,對往來機場的旅客們而言僅是「通過地」,被當作利木津巴士起訖站的「東京城市航空站」,便是幾近淡薄地,毫不具「商品」價值的一處場所。而正是這種「被當作轉乘處、被穿過、被通過」的場所,Ketani先生唱出「被」的旋律,受這首歌引領的我,也忍不住衝動要寫下有關Hakozaki(箱崎)的文章。
在Hakozaki度過饒富趣味的一天後,我們一行人幾乎是直覺地決定了下一次的旅行地就是橫濱,並且打算去位於元町的外國人墓地。
回想起來,我二十出頭的那段歲月,每當被問及你的祖國是哪個國家?你的故鄉是哪裡?之類的問題時,就會使我意識到自己的處境。正因為如此,聽到甲本Hiroto唱著路死街頭之處方為故鄉的歌聲時,也曾噙著淚水。那就是所謂故鄉不是出生的場所,而是死亡的場所,嗎?那首名為〈navigator(導航者)〉的歌曲,在我比今日更加神經質的二十幾歲,急需某種救贖時,響徹了我的靈魂。甲本的歌聲其時代有點宗教性,他的歌聲勉勵著我,導航者是一種靈魂,依從靈魂,應當就能誠實坦率地活著,當時我這麼想,現在也是。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© Eisuke Asaoka

當然,路死街頭,確實是有點,太過極端了。
無法知悉未來的事情。又完全不願去想像死時的狀況。不過,有即使這樣的想法也什麼沒問題吧(幾乎是在同樣年紀聽了「THE YELLOW MONKEY」的〈JAM〉,對我而言歌詞也充滿暗示,比如「乘客之中沒有日本人」一句,假設,若我搭乘了該班機,該歌詞的描述也無須更改吧)。
不能如此一直想著死亡的事情。毋寧,我更打算思考如何才能生存下去。
大冬天的元町,灑脫的公寓大廈接連不斷,爬上那段緩慢爬升的坡道後來到了外國人墓地的入口,在英文寫成的介紹文中找出混在裡頭的「memento mori」這個詞彙時,忍不住開始思考,在培里的時代遠道而來日本並「客死」的「外國人」,他們的故鄉究竟在何方?同樣地,在遠離故鄉日本,於海之彼方結束生涯的海外日本人們,他們的故鄉又在何處?
如果身在外國,如此一想,或許會覺得這個詞彙有點特殊意涵。
不過,即便在這個日本國內,一直生活於出生的土地上未曾離開,自生至死皆如此度過穩當生涯的人,時至今日也為數也不多吧。在某些狀況下,例如將今後一百年的時光也納入範疇,即便「日本人」也可能因為各種理由而不得不面對「移民」他國的狀況,而且也可能不在少數。其實,我不清楚是否會如此,但,我希望能先如此想像。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© Eisuke Asaoka

 1986年外國人墓地對一般大眾公開,元町坡道上的的「鐵皮玩具博物館」與「Christmas Toys」亦開張。季節到了就會擺出聖誕老人的人偶們歡迎顧客,宛如童話般的一幢獨棟建築。入口的門扉上以粉筆寫著「到聖誕節還剩333天」。333。正好相同的數字,我私下覺得給人一種幸運的感覺。即便在聖誕節前355天來到此處,也能感受到聖誕節的氣氛。艾爾吉的丹丹人偶、馬口鐵製,讓人想起《綠野仙蹤》中渴望心的男人的麋鹿等等,暫時沉溺在這些價格堪比骨董的昂貴玩具中,思考著如果兒時被帶來這樣的商店,大概會有種迷途闖進夢中仙境的感受吧。這個無法經常造訪的特別場所,也應該會被牢牢刻印於記憶中。
這是一種甜蜜的罪惡感,在這些「客死」日本的人們墓地一旁,就是愉悅撩撥人們心弦,讓我們在潛意識中憧憬他們遙遠國度的商店。
有海、有山丘、有中華街、有墓地……橫濱果然相當有趣。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© Eisuke Asaoka

之後我們便前往本牧埠頭。
在這個有點難以到達的場所,有一座為了對進出橫濱港船隻發送信號,以及兼做市民瞭望設施的「塔」。
之所以會知道這座「塔」,其實很偶然。去年底為了寫小說而調查有關上海「東方明珠」電波發送塔的資料,不知不覺間點閱了一個部落格,博主上傳了一張仰角拍攝,那是矗立於廣大草坪上的「橫濱港標誌塔」(Yokohama Port Symbol Tower)。草坪與天空的綠與藍,使我莫名其妙地被這座迷人、厚重的白塔所吸引。
走向這座「塔」的途中,面海的貨櫃碼頭一隅,存在由石頭堆積起兩座頗具規模的物體,兀自站立於路旁。從一旁的介紹碑上看到雋刻著「遙遠之物,橫濱『花壇』」,這才知道這是「花壇」。花壇中的花豪邁地枯死了。是因為冬天的緣故嗎?

之後,花了30分鐘左右的時間,穿過很想踩踏看看的草坪,終於來到了「塔」的臺基上。入口處立著一個模仿貝殼造型,「縱、橫高均為6公尺,重15公噸的不鏽鋼製鑄造雕塑」。顯然這雕塑是與剛才的花壇相對應的。根據資料,這是「昭和60年」的作品,還清楚刻著作者的名字。換算成西元的話是1985年,大概是我們孩提時代的事情。時至今日,碑文中「遙遠的」這個有點誇大的詞彙,似乎略顯可笑,讓今日已經邁入四十歲的我們笑了出來。因為找不到看似電梯的東西,我們爬上高50公尺的塔中螺旋梯,登上瞭望台時有點喘不過氣來(必須背著吉他一同攀爬的Ketani先生很辛苦)。晴日的天空一片清朗,海也藍得炫目,還可以看到船隻、街景,實在是絕美的景色。免費的望遠鏡與肯定是開業當初便已設置,想像中已經被放置35個年頭的椅子,也頗有味道。
下了塔後,就以萬里青空為背景,在幾乎沒人通過的走道上拍攝、錄音Hakozaki的演奏與朗讀。唱著「太陽照射」的Ketani先生,聲音溫柔直刺人心。
饒富趣味的場所。
饒富趣味的時間。
一面被持續下沉的白色光線包圍,一面思考「活著」與「為了生存下去」,二者交互重疊的這段時間,今後也想繼續沉浸在這樣的時光中。

2022年1月27日星期四

© Eisuke Asaoka